张爱玲最扎心的马路是哪一条? 余文

  看了李安的《色·戒》,你一定会说:武康路吧,因为王佳芝最后要去的“福开森路”就是现在的武康路。

  幸亏这次在上海跟他们这伙人见面次数少,没跟他们提起有个亲戚住在愚园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风色再说。

  ——这才是张爱玲1950年创作的小说《色·戒》中的原版叙述。王佳芝匆匆上了三轮车后,要去的是“愚园路”,而不是什么“福开森路”。但是她差了一点,还是没有逃出封锁圈,最后被她所爱的汉奸老男人老易给抓住枪毙了。

  是因为“福开森路”念上去更洋气,更有腔调?还是因为李安自己对当今的武康路(福开森路)情有独钟?或者,我们把李安往有水平的方向想,是因为她觉得王佳芝此刻心里还恋着曾和老易“私会”过的“福开森路”路某宅,所以不由自主?但起码,这是有违小说的逻辑和张爱玲的写作初衷的。之所以这么说,一是因为王佳芝的出身地位只是一个广州大学生,书中说到他们一群除奸青年“几个人里面只有黄磊家里有钱”,她有亲戚住在愚园路的弄堂里比住在福开森路的大公寓大宅门里更有可能;二是她要逃离封锁圈,从地理上说,一定是顺道而下,去越界筑路地区的愚园路比去法租界的福开森路更便捷合理;三是从小说的情节逻辑来说,王佳芝虽因为喜欢成熟男人,因为突然想“这个人真爱我的”而放过了老易,却也不至于再犯忌地回去“上次的公寓”自投罗网(且老易狡兔三窟,约会地点是随时变的)。从张爱玲的生活经历来说,她应该熟悉愚园路远胜过福开森路。要避风头,她心中更自然跳脱出的地方一定是愚园路。

  不知道李安为什么要执意做这么关键的一改,我相信他是不会轻易修改的,或许他不过是想说明,王佳芝念念不忘成熟男人老易。

  但李安如果能够更深入地了解张爱玲的生活经历和她文学创作的关系,他就不会轻易那么改。

  张爱玲早年上学的地方是在愚园路西边的圣玛利亚女中,几乎是紧接着愚园路的长宁路上(当时叫白利南路,现长宁路1187号来福士广场)。这是近代上海外国人创办的第二所女子学校。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881年由美国圣公会女牧师艾玛·琼斯建立的圣玛丽女校。后改名为圣玛丽女中。新校舍曾搬迁至梵王渡圣约翰大学后面,与大学仅一墙之隔,学校的学制定为8年。由于当时圣约翰大学并未男女合校,圣玛丽女校的学生时常会受到圣约翰大学的男学生的“不当影响”。时任大学校长卜舫济深感不安并希望能将女校迁至他处。由于资金问题,该提议一直被搁置。直至1923年,卜舫济在白利南路修建了新校舍,圣玛丽女校才迁至此处并改名圣玛利亚女子中学。

  由于学费昂贵,就读于圣玛利亚女中的学生多为中上等家庭的女孩子,故圣玛利亚女中被称为贵族教会女校。张爱玲于1931年进入圣玛利亚女中,1937年高中毕业,在这里度过了6年的少女青春时光。张爱玲最初的写作,如短篇小说处女作《不幸的她》和散文处女作《迟暮》等都是在圣玛利亚校刊上发表的。

  张爱玲住的地方则一度是在愚园路东头一拐弯的常德路(原名赫德路)爱丁顿公寓(赫德路195号,现名常德公寓,曾有人偷偷把她的译名巧妙改成了爱林登公寓,依我看,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改成爱玲登公寓更加名副其实)。爱丁顿公寓始建于1933年,建成于1936年,出资制造者为意大利律师兼房地产商人拉乌尔·斐斯,由法国建筑师 Alexandre Leonard 设计建造,是当时上海为数不多的装有电梯的“高层”民宅。张爱玲于公寓落成后的第三年,1939年与母亲黄逸梵、姑姑张茂渊第一次住在常德公寓5楼51室,后去香港读书,1942年返回上海后与姑姑第二次住在6楼65室,直到1947年9月。张爱玲在这座公寓里生活了六年多时间。张爱玲一生中最重要的几部作品:《封锁》《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倾城之恋》均在此完成。这里也是张爱玲与胡兰成恋情开始的地方和结婚的时候。

  1931年—1937年(12岁-18岁)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1939年、1942年—1947年(23岁-28岁)在爱丁顿公寓生活居住(与姑姑合住至合租),张爱玲在愚园路两头一共学习生活了将近13年,而这13年正是她青春、恋爱并形成三观的重要时期。不仅如此,1938年近阴历年底,因与后母口角遭父殴打被禁的张爱玲乘隙逃到母亲和姑姑租住的开纳公寓(今武定西路上),也是一条愚园路就近的路,今与愚园路一段同属江苏街道。解放前后,张爱玲的父亲张志沂(逝于1953年)和继母孙用蕃(逝于1986年)、弟弟张子静(逝于1997年)也都住在紧邻愚园路的江苏路(忆定盘路)285弄28号并在此去世,所以说张爱玲经常出没在愚园路上绝对不会是一种臆测,而毋宁说是一种缘分和必然。

  张爱玲和愚园路的关系,大可以做一篇张爱玲研究中从未出现过的论文,更具体一点,此论文的题目可以叫作《张爱玲的文学创作和她实际生活区域之联系》。

  当然,要糊住人的嘴,从浅表的实证历史研究来说,需要提供一些张爱玲在愚园路上活动的痕迹和证据,《色·戒》最后王佳芝嘴里吐出的“愚园路”三个字是明证。实际地名出现让小说具有了一定的纪实性,小说也确实以郑苹如美人计诱杀丁默邨的真实故事为蓝本,而丁默邨曾居愚园路1010号,说明张爱玲的文学创作并没有脱离她自己的生活,相反很喜欢从她自己身边的生活中寻找创作的灵感和原型。

  离我学校不远,兆丰公园对过有一家俄国面包店老大昌(Tch-akalian),各色大面包中有一种特别小些,半球型,上面略有点酥皮,下面底上嵌着一只半寸宽的十字托子,这十字大概面和得较硬,里面搀了点乳酪,微咸,与不大甜的面包同吃,微妙可口。在美国听见“热十字小面包(hot cross bun)”这名词,还以为也许就是这种十字面包。后来见到了,原来就是粗糙的小圆面包上用白糖划了个细小的十字,即使初出庐也不是香饽饽。

  老大昌还有一种肉馅煎饼叫匹若叽(pierogie),老金黄色,疲软作布袋形。我因为是油煎的不易消化没买。多年后在日本到一家土耳其人家吃饭,倒吃到他们自制的匹若叽,非常好。

  远在美国的1988年,张爱玲还念念不忘愚园路上的十字面包和肉馅煎饼,而遗憾再也无法尝到,或是庆幸终于尝到了当初因故未尝到的。

  兆丰公园对面,愚园路1401号曾有个汽车接送,叫兆丰乐府的中西大菜社,号称远东唯一高尚乐府,老大昌面包店可能在其就近,后来的愚园食品店(文革中的“合作社”)位置。

  再举个现实生活中的案例。不要以为高高瘦瘦的张爱玲真那么孤高傲世,她为了成名,也是可以低到尘埃里去的。据学者考证 :1943年初春的一个下午,23岁的张爱玲怀揣知名园艺家黄岳渊的推荐信和自己的两个中篇小说,来到上海西区愚园路608弄94号公寓,这里是“鸳鸯蝴蝶派”主将、资深编辑家周瘦鹃所称的“紫罗兰庵”。

  文学青年张爱玲谦卑地自我介绍,她生在北京,长在上海,前年去香港大学读书,再过一年就可毕业,不料战事发生,便辗转回到上海,和姑姑合住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幢公寓里。目前主要靠写作为生。最近写了两个中篇小说,记述香港的故事,今天带来请周老前辈审阅赐教。

  一星期后,张爱玲如约而至,周瘦鹃坦率地谈了看法,语多褒奖。张爱玲的母亲和姑姑都是周瘦鹃过去主编的《半月》《紫罗兰》杂志的忠实读者。张爱玲回去后,大概和姑姑商定,准备择日请周瘦鹃夫妇去家里参加一个茶会,以表达感激之情。于是,当天晚上她又赶到周家,向周瘦鹃发出邀请。届时,周瘦鹃独自带了刚出版的《紫罗兰》杂志样刊,去赫德路爱丁顿公寓张爱玲家做客。张爱玲招呼他到了一间精致干净的小会客室。那天参加张家茶会的只有三个人,即张爱玲姑侄和周瘦鹃。三人围坐桌前,海阔天空地闲聊。

  仅仅数月后,《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先后发表,名不见经传的文学青年张爱玲,即以这两篇作品,掀起“张爱玲热”,二十出头的她迅速蹿红。

  但我如果仅仅用这些文献痕迹来谈张爱玲与愚园路的关系,那就太表层了。我要谈的是张爱玲文学创作中所散发出的愚园路的气息和味道。我想,研究一个作家创作和他所实际生活的区域之间的关系,亦即用历史地理的角度去分析他的作品,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可以做出无数的论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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